第2章
周氏进来的时候,孟韫宁正站在窗边。
桂花落了一院子,香气浓得有些过分。她听见母亲的脚步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阿宁,怎么了?翠屏说你……”
周氏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她看见女儿转过身来,对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茶盏里飘着的一片叶子。但周氏心里莫名一沉。她养了十五年的女儿,她太熟悉了。阿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是弯的,嘴角会露出一点浅浅的酒窝,像三月里的**。
可眼前这个笑容,没有酒窝。
不是没有酒窝,是那个弧度不对。像是……像是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。
“娘。”孟韫宁走过来,拉了周氏的手,“坐。”
周氏被她按在榻上坐下,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浓。她仔细打量女儿的脸。还是那张脸,眉眼,鼻梁,下巴,都没有变。可眼神变了。
从前阿宁的眼神是柔的,软的,像一汪见底的清泉。如今这双眼睛里,多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不是锋利,是沉。是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的那种沉。
“阿宁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周氏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“脸色这样差。”
孟韫宁没有躲,任由母亲的手贴在额头上。
温热的掌心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。这个温度她上辈子记了很久。后来在裴府的那些年,每次受了委屈,她都会想起母亲的手。再后来母亲死在流放路上,她连想都不敢想了。
一想,胸口就疼。
“娘。”她握住周氏的手,从额头上拿下来,攥在掌心里。“女儿有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事这样郑重?”
“柳姨娘近来,是不是跟您提过粮草的事?”
周氏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被人说中心事的惊诧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隐秘的东西。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块遮了很久的布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孟韫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当然知道。前世柳氏就是用这桩事拿捏了母亲整整三年。父亲出征边关,粮草调拨是军机大事。柳氏的兄长在兵部当差,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封书信,说孟家在粮草账目上做了手脚。
那封信是假的。
但母亲不敢赌。
因为一旦沾上军粮两个字,不管真假,先要脱一层皮。父亲在前线打仗,后院不能起火。母亲选择了忍。
忍字头上一把刀。
这一忍,就忍出了后来无数的祸事。
“娘,那封信是假的。”
周氏猛地抬头。
孟韫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柳家那位舅爷,不过是兵部一个抄抄写写的书吏。军粮调拨要经过户部、兵部、转运使三道关口,每一道都有存档。他一个书吏,拿不到真东西。”
“可是他拿来的那封信,上面有兵部的印……”
“印可以刻。”孟韫宁打断她,“娘,您想想,如果他手里真有实证,柳姨娘会只是跟您提一嘴吗?她会等到现在吗?”
周氏沉默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。
孟韫宁看着母亲沉默的侧脸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前世她也是很多年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的。那时候她已经嫁入裴府,经历了足够多的阴谋诡计,才懂得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
真正能伤到你的刀,出鞘的时候是不会让你看见的。
柳氏亮出来的,从来都不是刀。
是绳子。
一条拴在母亲脖子上的绳子。不收紧,只是松松地套着。但只要母亲不听话,随时可以拉紧。
“阿宁。”周氏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这些日子,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”
孟韫宁知道母亲在想什么。她在想,女儿是不是从哪个下人嘴里听到了风言风语,所以才来问她。她在想,自己这个做母亲的,是不是没有把家事藏好,让孩子也跟着操心。
她永远不会想到真正的答案。
孟韫宁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拉开了那只紫檀木的**。**里是她从小攒的体己银子,还有一些首饰。她翻到最底层,摸出一只素银簪子。
那簪子很旧了,银面有些发暗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周氏认出来了。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里,最不起眼的一件。后来给了阿宁,她从来没戴过。
“娘。”孟韫宁把簪子攥在手里,“我想去祖母那儿一趟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把柳姨**事,跟祖母说清楚。”
周氏腾地站起来:“阿宁,不行。你一个姑娘家,怎么能掺和这些事——”
“娘。”
孟韫宁转过身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神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
“您有没有想过,柳姨娘为什么偏偏挑父亲出征的时候发难?”
周氏愣住。
“因为父亲不在,您没有靠山。因为祖母年事已高,不爱管事了。因为孟家除了您,就只剩下几位未出阁的姑娘。”
孟韫宁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她算准了您会忍。”
周氏的脸白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女儿说对了。
孟韫宁走过去,把簪子别在发间。素银簪子**乌黑的发髻里,那朵兰花微微晃动。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
镜中的少女眉目沉静。
“娘,这件事交给我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她一身。她没有拂,踩着满地金黄的落花,朝祖母住的东跨院走去。
身后传来母亲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阿宁!阿宁你等等——”
孟韫宁没有停。
她知道母亲会追上来。她也知道,从今天起,母亲不用再忍了。
东跨院的院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祖母念经的声音,混着檀香的气息,从门缝里幽幽地飘出来。
孟韫宁在门前站定。
前世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,恭顺而安静。祖母说什么,她便应什么。从不反驳,从不主动开口。
那是孟家的嫡长女该有的样子。
可那样子,护不住任何人。
她伸手推开了门。
檀香扑面而来。
祖母坐在佛龛前的**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。听见门响,她没有睁眼,只是手里的珠子顿了一顿。
“是阿宁?”
“是孙女。”
孟韫宁走进去,在祖母身后的**上跪下来。
“祖母,孙女有一事,想请祖母做主。”
念珠转动的声音停了。
祖母睁开眼,缓缓转过身来。她已经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大半,但一双眼睛仍然清明锐利。她看了孟韫宁一会儿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。
“这簪子……”
“是我娘当年的陪嫁。”
祖母伸手摸了摸那朵兰花,指尖在银面上轻轻划过。
“**嫁进来那年,戴的就是这支簪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远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“那时候你爹还是个六品的小官,孟家也还没后来那么大的家业。**进门那天,穿的是大红嫁衣,头上全是金翠,只有这支素银簪子,别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祖母收回手,看着孟韫宁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孟韫宁抬起头。
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,亮得有些刺目。
“祖母可知道,柳姨娘娘家兄长,在兵部当差?”
祖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捻动了念珠。
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尖滑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接着说。”
孟韫宁伏下身去,额头触地。
“孙女恳请祖母,彻查柳氏。”
屋子里只剩下念珠转动的声音,和窗外桂花的香气。
过了很久很久,祖母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孟韫宁直起身。
祖母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你今年十五岁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十五岁。”祖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些欣慰,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意味。“**十五岁的时候,还只知道绣花。”
她放下念珠,伸手将孟韫宁扶起来。
“回去吧。这件事,祖母知道了。”
孟韫宁没有多留。她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佛堂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母亲站在桂花树下,满脸都是焦急。
“怎么样?你祖母怎么说?”
孟韫宁回头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。檀香的气息已经散在了秋风里,但祖母最后那句话,还沉甸甸地坠在她心上。
祖母只说“知道了”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但这就够了。
上辈子她在裴府学了十五年,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:位高权重的人,永远不会把话说满。他们只说“知道了”。
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有时候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“娘,回去吧。”她挽住母亲的手臂,“柳姨**事,过几天就有结果了。”
周将信将疑地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问什么。
母女俩踩着满地的桂花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孟韫宁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您嫁进孟家的时候,为什么要戴那支素银簪子?”
周氏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些苦涩,又有些释然。
“因为那是你外婆给我的。她说,金翠是给别人看的,素银才是留给自己的。戴着它,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桂花落在母亲的肩头,她伸手拂去,动作很轻。
孟韫宁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上辈子,母亲没能守住那支素银簪子。后来孟家败落,她所有的首饰都被抄走了,包括那支簪子。
这一世,不会了。
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,翠屏正在廊下煎茶。看见她们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姑娘,方才有人送来一张帖子。”
“什么帖子?”
翠屏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,双手递过来。
孟韫宁接过来,翻开。
帖子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,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。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,朱砂的印泥,红得像血。
她认得这方印。
上辈子,她对着这方印磕过三个头。
裴。
帖子从她指间滑落,飘在桂花瓣铺满的地上,大红洒金衬着金黄,刺目得很。
翠屏赶紧弯腰去捡。
孟韫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淡得像一阵风。
“不用捡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,在铜镜前坐下。
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,目光清亮。
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,兰花微微晃动。
窗外,桂花还在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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